2006年12月30日 星期六

單戀_宋冠儀

  單看「單戀」這個書名,你是否有個錯誤的刻板印象──「啊,反正又是一本刻畫青春與愛情的小說」;然而,如果你這樣想就錯了,它是本情節緊湊的推理小說,而且結局也跟「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八竿子打不著。
  可是若要這麼像自然組紀錄實驗一樣──「你,就是一本推理小說,成分就是命案發生、情節緊湊、結局出乎意料……」,似乎又顯得草率。的確,它有殺人的情節、有將近三四百頁抽絲剝繭的推理過程;到中間還爆出了個交換戶籍的陰謀;最後有人死亡有人犧牲。推理小說該有的高潮迭起它可說是色香味具備。

  可是那些卻似乎都不是重點。

  當初會受這本書的吸引,書背的文案「我是男人,為何被禁錮在女人的軀殼之中?」和封面上的插畫是最主要因素;用淺紫色幾筆簡單勾勒的人形之外,又用深藍色勾勒出人形,框住。雖然是簡單的插畫,卻一針見血地劃破了文案所要表達的深意。
  這就是隱藏在緊湊的情節、精密的推理之後,作者想要與我們共同探討的,究竟,「What “man” is?」「What “woman” is?」這本小說透過許多因為不同因素而受性別所苦的人的口中,讓我們去思考這個課題。

  末永陸美,一個優秀的田徑選手,一個真性陰陽人(即身上男性與女性性徵,兩者皆具備),從小被以女孩的身分養大,自認為是女生,可是田徑總會卻以她身上會自然分泌男性賀爾蒙,因此跑得比一般女生快而拒絕讓她參加比賽。(因為她會因此打破女子田徑紀錄)
  中尾功輔,一個正常的男子,卻不符社會期望地入贅有錢人家女子。
  一個聲稱開明的丈夫西脇哲朗卻試圖讓妻子理沙子懷孕,以作為不讓她衝刺事業的羈絆。

  最重要的,即是日浦美月,本書的要角,用一般社會道德的眼光去審視,即是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者;她生在一名女性的軀殼當中,卻自認為自己是男性。她在大學時代愛上自己的好友高倉理沙子,卻不得不在悲壯的心情下與理沙子暗戀的人,西脇哲朗上床……「總之,我當時心想,若要將男人的部分從我心理逐出,就得和QB(西脇哲朗)上床。」(p.150)對於自認為是男人卻擁有一副女性軀體的日浦美月來說,跟QB上床是一種不得不去做的儀式,她必須要透過這樣的一個舉動去全面扼殺心中的男性自覺,讓自己死心,以一個女人的身分活下去,不得不。後來日浦美月透過相親結婚生子也是帶有同樣意味,她試圖要符合社會的期望,全面撲殺男性一面的自己。
  然而,她卻失敗了,過了幾年,她還是拋家棄兒地出走;施打男性賀爾蒙,用鐵管刺傷自己的喉嚨,讓自己得到跟男性一般的低沉嗓音。「如果能得到男人的身體,任何事我都肯做。就算會縮短壽命,我也在所不惜。我要訂正造物主所犯下的錯誤。」(p.40)
  可是,就算這麼做,日浦美月卻仍然迷惑。或者說,不管她扼殺了她男性的一面或者女性的那一面,她都會因而煎熬,仍然無法從性別這個議題解套。就如同BLOO的老闆相川冬紀所言「我認為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就像是梅比烏斯環(∞)的正面和反面。……心想是正面而往前進的話,不知不覺間就會繞到背面。換言之,兩者是相連的。這世上的所有人,都身處在這條梅比烏斯環之上。沒有完全的男人,也沒有完全的女人。……應該不能用身體是女人,內心是男人這種單純的說法一語帶過。」(p.297)換言之,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帶有男性跟女性的成分;日浦美月也是,「她既是Woman也是Man,同時具有雙重性別的身分,只不過因為她的男性自覺被壓抑了,因此她只意識到要爭取這方面的認同自由,卻沒有真正地完全正視自己的內在。」(p.499)沒有意識到爭取了自身男性自覺的認同,卻相對地壓抑了自身的女性自覺。
  
  因此,「單戀」這個書名帶著幾個深意;而不是可以用一般人口中的暗戀、單戀那麼簡單地一語帶過。
  第一個即是日浦美月所說的……「沒關係啦,我了解。反正一切都是我在自我滿足,演獨角戲。這就叫永遠的單戀。不過就算這樣,這對我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永遠的單戀啊……哲朗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那種心情。明知沒意義,卻無法不執著的事物──誰都有這樣的存在。(p.154)因為身為男性卻被禁錮在女性的軀殼裡、因為身為女性卻被禁錮在男性的軀殼裡、因為同時兼具男性與女性卻沒有一個適當的軀殼可以容納這樣的自己……所以他們對於某個人的愛戀就只能是一種單一方向的愛戀,永遠的單行道。
  另一個即是小說的最後所提到的,「如果我們無法意識到性別真正的本質,我們的愛是否永遠只可能是一種單戀──單一性別對象的戀愛?只能愛上對方靈魂中的男性或女性,而永遠都無法是完滿的?」(p.500)因為我們就只能選擇扼殺自己的男性自覺,作為一個完全的女人,去愛上另一個完全的男人;或者選擇扼殺自己的女性自覺,作為一個完全的男人,去愛上一個完全的女人。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法。

  這就是這本推理小說抽絲剝繭的最後,所遺留給我們的,一齣W/M的悲劇。

作者簡介:
  東野圭吾,一九五八年生於日本大阪市,大阪府立大學電力工程系畢業。一九八五年以《放學後》獲得第三十一屆江戶川亂步獎,一九九八年以《秘密》獲得第五十二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二○○六年《嫌疑犯X的獻身》獲得第一三四屆直木獎和第六屆本格推理小說大獎。
  作品風格廣泛而多變,但都不脫寫實範疇,這讓他的小說往往比別人的作品多了一分可信性。早期小說多半鎖定在精巧的謎團上,近期作品則關注到人的內心,致力發掘人生活的無奈與希望。